一位女“入殓师”袒露20年人生苦乐,曾作为全国殡葬业代表在中南海发言――人生后花园的守望者

 9月19日,湘潭市殡仪馆,湘潭市民政局殡葬工a8effa3d758e13e2362dacfbd709d8db主席申知正在墓区巡查。照片均为湖南日报7f7692aeed1e1d5c1d2143b34f5f1523 童迪 摄
务委员王勇、民政部部长李立国与4ca0d8b3b79d598e55506c624cd68061991228c2a535772444adcff19872e民政干部职工亲切交(资料片)

■导读

这里,被称为生命旅程的终点,常跟死神、遗体、亡灵联系一起,外界讳莫如深。

这一群人,从不主动跟人握手,不说“再见”,过年不轻易跟人打电话。

他们被称为“入殓师”。湘潭申知,就是其中一位。

20年前,她作为一名牌大学毕生,辞去外企白领,在这行一干就是20年,并作为全国殡葬业代表在中南海发言

她为什么选择这里?她在这里经历了什么,背后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?经历这么多生死,她对生命有着怎样的领悟?

9月18日,记者走近她,还原她不一样的人生轨迹。

新湖南客户端记者 周红泉

湖南日2cf533e5cc5416927c6356b51c2f765b记者 陈勇

入行

18日上午。湘潭殡仪馆陵园。秋雨霏霏。

沿墓碑缓缓走过,申知不时俯身,扯掉墓前草、扶正倾斜的祭板,动作轻柔。

雨点洒落在松柏上,沙沙细响。如同《在天堂里》,一首ce57f71419b6774978b34e88f3d3e4f7伤的安慰曲。

亲见,没人会将眼前这位温情、专注的美丽女子,与这样一个行业联系起来。

她,原本拥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。

22年前,申知20岁。刚从广州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她,已在当地一家外企担任总7b965966f805979f434f8d720256e1b86afd6b9a2376a5b45cd07d32c820。

名牌大学毕业、外企白领,如果e9c59d3699670a0d21e6d44c5da3ea2c父亲的坚持,她人生轨迹会完全不一样。

“毕业第二年,父亲给我打电话说的是‘民政系统招人,你回来考下’。”申知说,父亲是从空军侦察部队转业的老民政人,曾多次在部队演习中夺冠。后来,父亲患上冠心病,特别担心身体出意外,希望女留在身边。

申知是家中的独女,打小孝顺,答应了父亲。

“当时考单位名义上是殡葬管理所,像是个行政管部门。后来才知道,实际上班地方是殡仪馆。”申忆,亲没跟她明说。在父看来,干什么都26aa7df14b89c9c7c9fd286d26a9a25e样。“对他们那一代人来说,信仰就是生命。”一机会就希望“女承父志”。

申知通过了考试第一天上班,申知骑着自行车跟在父亲后面,心里一路直打鼓。一到殡仪馆,她第一感觉“很破,很简陋”。

“走进遗体储存间,看到地面上一整排遗体,就那样直挺挺地躺着时,脑袋像炸开了一样。”申知说,“你仿佛可以看到遮布后一个个白的面容,心冰凉的。”

申知当即打起退堂鼓。父亲一再劝她“先试一试”,申知只好答应。“签合同时,耍了个小心眼,只签了最短的期7481b35a6d18a69b5fbc942bbe8d3fc5。”申知回忆。

她心里留最后一丝侥幸――“好歹我也是名牌大学生,总不会让我直接去搬遗体吧?”

恐惧

很快,申知最担心的事来了。

“当时的殡仪馆有一个惯例,无是谁,进来第一工作,就是接运遗体。只有打破心里这道坎,才能往下走。”

时隔20年,申知仍楚地记得第一次去接运遗体的细节。

“当时我值夜班。熬到深十二点,我想今晚应该没情况了吧,正迷迷糊糊睡着了。突然,电话铃尖地叫了起来。”申知心里咯噔了一下,“这时来电一般只有一种情况,就是有人去世了,要我们去运遗体。”

申知硬着头皮和同事去了。

“爬上五楼,看到遗体,整个人吓得像木偶一样。”申知回忆,当时殡仪馆搬运工具是老式木匣子,很沉。在同事指挥下,申知机械地和对方一起将遗体装进木匣子里,从五楼抬到一楼。“几乎尽了我全部的量,加之楼道狭窄,下来后双腿哆嗦。”

等撑到把遗体装上车,申知随即瘫在地上。身体本能地恶心、呕吐,几天都吃不下饭,晚上被噩梦轮番纠缠。

“当时就不想干了。‘干吗呀,我一个大学生。在外企当总经理助理,平时也就写点材料,跟着开开会,在别人看来都很神气的’。”说起当年情景,申知眼圈微红。

馆里的同事劝慰她。一位曾是省劳模的赵姐对她说:“这种情况每个殡葬人都要经历、面对。当年,我比你的反应还厉害。咬咬牙,闯过这关就好了。”

“别人能行,为什么我就不行?”可能遗传了父亲“不服输”的血性,申知骨子里的倔劲也上来了――“不能就这样走了,让别人看不起。要走,也要做出一点成绩。”

就这样,申知咬牙留了下来。

有了第一次,就有第二次……闯过了第一后,申知慢慢发现,“见多了,其实也e78f1f0edece2d4e70093ff5edc39cc4的。”从一名普通的入殓师到班长,申知渐渐习惯了这份工作。

“后来有调工作的机会时,又觉得反正身上已打上殡葬行业这个烙印,到哪都抹不掉,调其他地方还会被当成‘异类’,不如就在这里干下去。”

慰藉

三尺平台,老者安详地躺在那里,仿佛熟睡般。

几位亲人站在一侧,过申知手中拧干的毛巾,轻拭老者双脚、扣好最后一颗衣扣、为老穿上鞋子,满面泪痕,继而失声痛哭……

这是一个生命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程。这些年,申知见过太多亲人被割、被撕裂的伤痛。她只希望通过自己的服务和努力,将这伤痛减轻些许。

或许是巧合,申知第一次遗体整容对象,是一个刚毕业参加工作的女大学生。

“那还1995年,因为意外,那个姑娘从二楼摔下来,不幸头先着地,造成脊椎骨断裂。人当就2c50fb01fe659b26f727fcace42d2ab3了。”

而让申知怜惜不已的是,当时那个姑娘非常节约,一个月工资只有300块,她每个月只给自己留50块作生活费用。其他的全部存了下来。

“她妈妈跪在地上,话都说不出来。你想,才20岁出头、又那么懂事的一个好姑娘,说没就没了。当时特别想做点什么,弥补一下遗憾。”

在给遗体化妆的时候,申知似乎记了害怕,心里只有对姑娘的怜悯。她给姑娘遗体换上干净衣服,用小毛巾轻拭姑娘的脸、头发指甲缝。又给姑娘打上粉底、涂上腮红,化了简妆,又遵循自然本色。

最后,申知轻轻按摩姑娘的手,让其软下来,将一只交握着另一只,安放在腹部。显出轻松、安详和休息的姿态。做好这一切,仿佛姑娘不曾离去,只是躺在那睡着了。如同电影《入殓师》里的一幕:“让已经冰冷的人重新焕发生机,给她永恒的美丽”。

直到这一刻,姑娘母亲的情绪终于143cebad02fa9d3173a0d28d2b2411e7。抱着女儿遗体恸哭不已,“你不舍得吃、不舍得穿,留下那么多钱有什么用?”最后,母亲把女儿的存折连同衣服全c78becc50243ecc77425d70231f03755了。

托马斯?奇《殡葬人手记》写道,安葬死者经过那么多的程序,就是要表明,他们曾经生活过,他们的生活方式有别于一块石头、一棵杜鹃花,或一头猩猩,他们的生活值得叙说和回忆。

在申知看来,为逝者做的这些,更多的是为生者带来慰藉。为此,她自学了人体解学、色彩学、化妆整容技术等,提自己的水平

有次,殡仪馆收到一位因e42224d06d2024599a539ce55945b509通事故造成肢体残缺不全、容颜尽毁的逝者。属悲痛不已。

为尽可能还原逝者生前的仪容,让亲属得到安慰,申知和同事对照逝者生前的照片,制定了精细的整容方案。重做了头颅,用固体材料作了鼻子。

几个小时的精心修饰,当家属见到似乎还充满生机的逝者后,什么话都没有说,低头就向申知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“每个生命都有尽头。我们是人生后花2deee907e65afbeb6b313f4cc7664412的守望者,能把逝者在人世的d729cc9abc4b16bebc9530d6be4806ab56928df3b5aff6f4026e25f0020ffd220121a5d751d1908519bc8625dd一面留给家属,尽量不留下遗憾,也就是我们最大的安慰。”

一刻,申知脸上露出一丝微笑,温软而美丽。

疏导

更多时候,申知和同事们面对情绪失控的逝者家属。

她给记者回忆了一个细节:一次,她的同事在将骨灰盒交到逝者亲属手中时,一时没注意,说了一句,“给,你的骨灰盒准好了”。

对方当即暴跳如雷。最后,同事朝逝者骨灰下跪道歉,对方才平息。事后,这名同事号啕大哭,情绪久久不能平静。

“家属承受失去亲朋的痛,生离死别,就像婴儿和母体分离一样。面对他们,我们只有更专业、更温情和真诚。”

为帮助逝者家属调适心理,化解他们的情绪,她在2010年考取了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。用她的专业、专注,赢得了家属的理解与尊重。

曾经,一个家境富有的女士在为家人办理丧事时,对申知百般挑剔。面对这些,申知保持最大的耐心提供服务,给予家属细致入微的协助和安抚,让对方深为感动。

后来有一天,当申知在路旁着急打不到车回单位时,这位女士正好驾驶一辆马路过,当即拉申知上车,说“老妹,这个时候打不到车了,我送你”。那一刻,申知觉得特别温暖。

在申知看来,其实每一个愤怒的背后都有一个需求没有被满足,家属吼叫的潜941acc0b6ab904642102329d1543e71cb52bf7b27a99de2006c7760c6249fae0其实是“你帮帮我吧”。“他们比任何人都更需要被温暖。多走一点路,多一点陪伴。多去问一问。”申知说,“只要内心够真诚,家属就一定体会得到。”

偏见

相对工作的恐惧、枯燥、家属责难,更让申知和同事们难受的是人们的偏见、排斥。

“每次总有人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:遗体是不是会坐起来,火化时你们是不是会留一部分骨灰,有没有见过灵异事件……”

申知坦言,这个时候她心里都有一点难言的愤怒。“但这不能怪人家,这个行业跟死神联系在一起,让人产生一种恐惧很正常。”

平时,申知和同事只跟亲密的人交往,从不主动介绍自己的职业,实在不得已时就说“自己是民政系统的”。

他们从不轻易去别人家做,特别是对方家里有老人生病时。至于“不主动跟人握手,不跟人说‘下次再见、一路小心’,逢年过节不跟人打电话”――这些,都成为他们的潜规则。

其实,生活中的申知是一个率真,开朗,阳光的女子,她喜欢音乐、喜欢舞蹈。可每每被同学、朋友、甚至是跳舞的舞伴敬而远之。

她记得,有一次自己被同事叫去参加一个5b053b9bc5e298dd78fec90a53c2460999caa3e4ca30b69d34abf06e0103会,碰到一个对民政系统有些了解的舞。两人跳舞时,对方不停106eeb6cc6562009e06a9ca6ce3cd8dc她的职业。

“一开始,我说自己是‘民政系统’的。对方好奇,从救助站一直猜到6e152e8c082924bbee0721635df0a1259894007b75d6348c9f4f5f7572fad休所。”被逼得没办法的申知只好说出了“实情”。

“‘殡仪馆’三个一落,对方双手‘猛地一弹’。没等舞曲结束,转身下场。”

担心影响其他人的情绪,申知默默地提前退场了。“这么多年,如果说不曾委屈和伤心过,那是不可能的。”

幸运的是,申知有一个理解并爱她的丈夫。他们相识于一次朋友游玩。申知的丽、开朗,俘获了丈夫的心。得知申知的职业后,丈夫并没有放手。而作为市劳模的婆婆也能理解她的职业

如今,他们的女儿已是18岁了,和申知一样喜欢跳舞。申知参加过女儿的家长会,女儿也知道妈妈在殡仪馆工作。现在,女儿考取了一所不错的大学,这让申知很欣慰。

让申知最为自豪的是,2014年3月26日,她作为全国殡葬行业的基层代表,在中南海向国务院领导汇报发言,并得到国务委员王勇的高度评价。

说起这些,申知开e3b457d4c4b0d02be52bbabcd98ba4b4大笑,偶尔开几句玩笑,和普通女子并无不同。

见多了死的悲伤,才想让自己的每天更快乐,申知觉得她的生活逻辑就是这么推导出来的。

■记者手记

珍惜当下

出发前,我曾给申知邮寄过一份快递。写下“殡仪馆”三个字时,原本热情的快递员,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化,空气似乎变得凝滞起来。

直到付完钱,他再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世俗的偏见已是如此。

申知说,她并不奢望每一个人能够理解他们。现在有更多人愿意来了解他们,就已经很知足了。

他们从战胜自己的恐惧开始,逐一战胜了误解、偏见。

“人本向死而生。”申知说,她很崇尚庄子面对妻子离去能“击鼓而”。生死,如同四1b53b3c5256d91100d6f135e0d00c01a67dbcf68a57906dcb0ec480e7e85交替一样。星辰的运行,月亮的盈亏,也无法预见改变。

“我也常想,在我死之,能下什么。大脑在生命弥留时刻的回放中,会不会有遗?”

在申知看来,人之所以痛苦,在于人们总在不断选择,又在不断后悔。总想回头能选择更好的

“其实,在当时的条件下,你做出的每个决定,都是你当时能想到的最好决定。”

在经历过那么多生死离别,申知最大的领悟是,“当下,就刚刚好。”

所以,不要辜负了生命,接受并尽情享受每一个当下。